界 碑

  • 在我的书桌上,常年摆放着一座晶莹剔透的人造水晶界碑模型,十六公分高,十二公分宽,三公分厚。它是中缅边境(云南段)81号界碑的模型,实物位于云南德宏州瑞丽市口岸国门。界碑正面镌刻红色的“中国1960”字样,背面则是对应的缅甸文字。说起这座界碑,还要追溯到15年前,那时我还是一名中尉,西双版纳边防支队后勤处的副连职干部。因工作需要,我被抽调到云南边防总队后勤部,参加中缅边界(云南段)边境防卫任务移交工作专班。这座界碑模型就是完成防卫任务移交后,给相关工作人员赠予的纪念品。时光流逝,光阴荏苒,它先后随我来到昆明,又到了北京,辗转搬家,一直陪伴我左右。

    中缅边境无天然屏障,界碑就是国界的标志,两国老百姓跨境劳作生活,往来十分频繁。为打击毒品犯罪,规范通道管理,每个边防工作站都要向一线派出执勤组,不定时地巡逻执勤。刚分配到橄榄坝边防工作站的我,第一次随指导员到一个叫篱笆桥的寨子附近蹲守。那天指导员不仅带了几个红烧肉罐头和十几节一号电池,而且又专门多带了两双新的军用胶鞋。这些举动让我云里雾里,看不明白。到了预设地点,展开勤务设置,老班长背着一支“八一式”自动步枪站在指导员边上,让我负责拦截检查。我腰间紧束武装带,手上抓着警棍,这就上岗了。

    其间,橡胶林里走来几个“老波涛”(傣语老奶奶的意思),我一下子跳了出去,拦在路中间:“站住!干什么的?都带了什么?”一连串的问题丢了出去,几个“老波涛”面面相觑。我拉开她们的竹篮就翻看起来,几大坨黑黑软软的东西让我起了疑心!难道是鸦片?我运气这么好,看来要立功了!心中浮想联翩,飞奔到指导员身边:“报告领导,发现毒品!”指导员一听,掏出实弹夹递给老班长,子弹“咔嚓”一声上膛,手一挥,几个人展开捕歼队形冲了上去。不一会的工夫,几个人走了回来,递给我一坨,然后他的话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哥们儿,这是紫米粑粑,不是大烟!”

    晚上,到寨子一户联防队员家里,我们拿出红烧肉罐头就着芭蕉花煮了一大锅,主食吃的就是紫米粑粑。期间,指导员把胶鞋送给了联防队员,还把电池分送给寨子里的几户人家。我忙前跑后打着下手,心里想着白天的事,暗下决心一定要查获毒品。

    这一年,云南边防总队要求机关干部到基层走访锻炼,我被分配到普洱边防支队翁嘎科边防派出所。边防的路真遥远,光路上就整整用了三天。这期间,我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从普洱市到西盟老县城的路上,先后被检查过四次,而且全是公安边防部队实施检查。一次是普洱边防支队侦察队,一次是思茅港边防检查站,一次是西盟边防大队,一次是力所边防派出所。当时,在车上我身着便衣,看见年轻的战士,身上穿着浸出一层层汗碱的厚厚的防刺背心,上了客车用警惕的目光逐一检查证件、盘问情况、比对查控,熟练专业,严谨细致,与他们的年龄十分不相符。

    翁嘎科是个拉祜族乡,拉祜语的意思是牛马聚集水草丰美的地方。我来到派出所的一处警务室,夕阳映照下,一名年轻的少尉警官,正挑着满满的两桶水走过来,一桶水留到警务室,另一桶水倒进了邻居阿妈家里的水缸里,没有打声招呼就扭头回去了。闲谈起来,少尉小陈说他老家是四川南充人,来普洱当兵、考学、提干,在这里已有7年多了,而且已经在西盟老县城找了对象。翁嘎科乡距离老县城不到两小时的车程,乡里每天有一辆班车往返,所领导很关心他,周末经常让他去老县城采购一点生活用品,顺便让他与对象见见面,增进下感情。谈到未来,小陈流露出美好的憧憬,等攒够钱想买一套房子,和对象把家安在新县城。正说着,阿妈走进来,放下一筐大苦菜,让大家晚上煮了吃。阿妈和他们显得是那么亲切自然,就像一家人一样。此刻,在火塘映照下,小陈脸上的轮廓分外分明,就像一座平凡的界碑。

    20073月下旬,我随时任云南边防总队司令部副参谋长张跃斌赴德宏边防支队开展边民通道建设选址踏勘。25日到达盈江县境内,前方传来消息,我边防缉毒警察与境外武装毒贩发生战斗,部队有伤亡。总队首长命令,边民通道选址踏勘工作组的任务暂停,立即转入处理突发事件。

    原来,获知有毒品入境的线索后,保山边防支队龙陵边防大队与德宏边防支队盈江边防大队联合组织警力赶赴盈江县支那乡边境,准备伏击毒贩。323日凌晨1时许,联合专案组终于接到线索:毒品可能会在近两天入境。苦苦等待10天的边防警察们激动起来,战斗马上要打响。在向边境行进的前夜,联合专案组研究制定了设伏抓捕方案。参加设伏堵卡的18人,除留1名干部和2名驾驶员在白岩村守车外,其余14名干部和1名驾驶员到支那乡月亮石设伏地设伏。

    这场战斗,新闻中是这样描述的:200732515时左右,德宏公安边防支队与保山公安边防支队在联合办案过程中,在德宏州盈江县支那乡月亮石边境中方一侧与一伙境外武装贩毒分子遭遇,发生了激烈的枪战。在枪战中,由于贩毒武装人多、枪多,造成边防干警33伤。这场缉毒战斗,永远记载在中国缉毒史上,这也许是中国缉毒史上最悲壮的战斗,边防警察用鲜血染红了边境线,染红了界碑,染红了中国边防武警的旗帜!甘祖荣烈士倒在了界碑前,中弹后爬行了5米,用鲜血染红了边境线。领受命令的张跃斌带着我们当即赶赴到战斗地点,送着白建刚和徐胜前等伤员下山时不停地鼓励:“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山下公路边了,救护车就停在那儿,车上有氧气、有血浆,什么都有,再坚持一下!”但是英雄最终还是没能挺到山下,由于边境线到医院距离太远,白建刚和徐胜前因流血过多牺牲在路上。我清楚地记得徐胜前在牺牲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条路怎么这么长啊!”

    边疆的稳固依靠着平凡的奉献者默默地坚守,边疆的稳固依靠着英雄无悔的牺牲付出。我们这一代边防人有幸成为历史的见证者,既是国家移民管理事业的开创者,也是戍边固防事业的接班人。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守护界碑的任务,接续传递到我们这一代移民警察的手中,需要我们久久为功、善作善成,用人生理想和青春情怀续写未来的辉煌。

    望着桌上的界碑,心中浮现出过往的一幕一幕,为自己的选择无悔,也为自己的青春热血与祖国的伟大事业紧密凝结在一起而欣慰,因为我知道无论穿什么样的制服,祖国的界碑依然在那里矗立,戍边固防的事业仍将需要我们为之添砖加瓦。

     

     

     

     

    相约黎明

    ○ 邓书山

    黎明透过玻璃窗,爬进了我的房间,天地间透出点点光亮。窗外传来小鸟的呢喃,还有环卫工清扫落叶的沙沙声,人们依然还在梦乡酣睡。我走出门,天幕上还有几颗贪玩的星星向我眨着眼睛。深冬的清晨带着丝丝寒风,钻进我的衣服,砭人肌骨,我紧了紧衣领,不由得紧走几步,上车直奔广州的最南端——龙穴岛。

    上午8时许,交接班、领取执法记录仪、整理巡查装备后,我和年过半百的王警官驾驶警车开始了24小时的巡查工作。今天我俩主要负责边防检查任务,那靠泊在南沙港区一二三期码头的外国籍商船,那靠泊在龙穴岛造船基地的外国籍巨轮,那航泊港澳的小型船舶,接下来都将与我们的目光交会。外轮无小事,我们巡查不敢有半点懈怠、丝毫马虎。

    警灯闪烁,警车如一把利斧,劈开道路两旁绿油油的风景,直扑龙穴岛的修造船厂。放眼望去,船厂十多艘船舶正在整修,工人们正全神贯注给一艘艘船舶打砂喷漆。整个码头弥漫着厚厚的沙尘,呼呼的海风吹送着浓烈的油漆味直刺人的眼鼻,我们驾轻就熟,沉稳而麻利地登上又高又陡的舷梯。白色的海鸥在我们的头顶盘旋,舷梯随着海浪不断晃动,我们仿佛被海水簇拥着上升。从船厂最后一艘30万吨货轮上准备下来时,往下看30多米高的梯子,脚下是汪洋大海,我们仿佛被海水吸附着降落。我们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中穿行,走走停停,一直行走到三期的16号泊位,15公里海岸线留下我们执勤的身影。我们一共检查了大小船舶30多艘,人到、看到、查后放心,见证、见人、见船,平安无事。此时,我俩尽管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心情却像一片羽毛般的轻盈。

    到了下午5时,我们继续上紧身体的发条,登上巴拿马籍“诺登堡”号外轮例行船体检查。就像切割磁力线可以产生电流一样,我们的身体在切割码头上的冷风冷雨时产生了针刺般的感觉。特别是突然进入接近40摄氏度高温的机舱,一冷一热,我连打好几个喷嚏。伴随着隆隆的马达声,我们从上到下,仔细检查机舱区每一处易于藏匿偷渡的重点部位。我们走出机舱时,风停了,雨止了,湛蓝蓝的天边,编织着夕阳的金丝线,海鸥驮着残霞飞向天边。

    夜渐深,草木睡去,码头依然灯火通明。对讲机仍然不停地响起,一艘艘外轮进出的指令不断地传来,我们巡查工作一刻也不曾停歇。

    此时,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从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噢,新年来了,时光开始了最初的轮回!所有曾经的美好,明天可以延续;所有曾经的遗憾,明天可以弥补!

    那一年,是我来到边检工作的第7年,与相恋5年远在拉萨的女友相约团圆春节早已成空。那年除夕,我没有见到亲人,也没有见到恋人,却等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一段时间,老想着父亲此生对我的深爱,眼泪夺眶而出。这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望一眼,从天边吹来的故乡的云朵,然后又望一眼停泊的大大小小船舶,海风一如父亲的叮嘱,深情呼唤:孩子,守土有责,用你的脚在这儿“丈量”吧。

    不知夜深到几许,我回到了单位宿舍,连衣服也来不及脱,倒头便睡在床上。我要好好睡上一觉,直到黎明的再次到来……